“娘,你先去溪边洗衣服,我等下就来!”
心中藏个小秘密的天然催促着母亲,善解人意的母亲向天然做一个俏皮的鬼脸,提着一蓝子脏衣服匆匆忙忙沿着那条鹅卵石路走了。天然站在大门口,目送母亲消失在深深的竹林里,才蹦蹦跳跳来到墙角。天然正要掏墙洞里的东西,抬头却看见一只大黑蜘蛛正在屋檐下忙忙碌碌的结网。天然找来一根长竹竿,三搅两搅就把蛛网搅坏了。遭遇突然袭击的大黑蜘蛛吓成一团牛屎,屁股上挂一条弹簧似的丝线直往下掉,掉到一半才回过神来,身子一荡,荡到砖墙上,张开爪子,拔腿就逃,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看着大黑蜘蛛的狼狈相,天然为自己的恶作剧笑得东倒西歪,笑够了,才掏出墙洞里的纸包。纸包里包着三只蝉脚,上次父亲从蝉衣身上剥下的蝉脚就剩下这三只了。
天然猫着腰,在屋前的敞坪上找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到一只正在觅食的小蚂蚁,小蚂蚁棕黄的身子,细细的腿,它上下左右地摇动头上两根红红的触角,四处探寻食物。天然用蝉脚在小蚂蚁的触角上逗了一下,就把蝉脚留给了瘦弱得让人怜爱的小蚂蚁。小蚂蚁兴高采烈一阵后,撅起屁股拉了拉蝉脚,沉沉的,知道力所不逮,需要搬兵,赶忙掉头回窝报信。
天然向小蚂蚁爬动的方向望去,望见了那个让她十分生气的草垛,那草垛曾在她后颈脖上放过好多讨厌的痒,欲泪的母亲为她抹了好多清凉油,才把讨厌的痒赶跑。
“哼!不和你玩!”
天然一跺脚,不屑地扭过头去。
和暖的风适时地把竹林里婉转缠绵的蝉声送了过来,天然痴迷的听着,对草垛的那点埋怨悄没声息地淡了下去,天然看着手里的蝉脚,心中掠过一丝薄薄的羞惭,原先,天然有些瞧不起蝉,怪它没骨气,老向口吐焰火的太阳求饶,可蝉宽宏大量,并不怪天然,还褪出壳来,把天然身上白老虎都降不住的痒精降住。天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把蝉脚一丢,顺着蝉声,向竹林跑去。
竹林里满眼翠绿,一片清爽。高天上的太阳费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吐不进一口红得发白的火来。抬头望去,竹林的天就是青青的竹叶,青青的竹叶就是竹林的天!
让天然心旷神怡的蝉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但密密的枝叶却让天然怎么也找不着蝉的踪影。天然在竹林里忘乎所以地跑着,唱着,跳着,笑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回儿北,起初是跟着应接不暇的蝉声,后来就完全被自己漫无边际的快乐情绪所左右了。
竹林那边站在溪流中的母亲一边洗衣服,一边静静听着从竹林里传来的天然的欢笑声,一股醉人的幸福在心中缓缓地滋长蔓延。
天然还坐在母亲的花布背兜里的时候,父亲向电信所的领导请了几天假,回家来和母亲商量,准备在竹林里修一条连通家和小溪流的鹅卵石路。
“修得直直的,鹅卵石沉,省得你挑!”温柔的母亲依在父亲宽厚的怀里。
“修得弯弯的,弯路用的鹅卵石多,我不在家,让它们天天陪着你和天然!”
年轻而美丽的母亲为父亲的深爱感动着,那几天,母亲用花布背兜背着呀呀学语的天然,挽着裤褪,打着赤脚,在深深浅浅的溪水中不知疲倦地拣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赤裸的小脚象刚从地里拔出的雪萝卜,洁白而鲜嫩,引得水中好奇的鱼儿成群接队来观看。胆大的鱼儿拥上前来,用甜甜的巧嘴不停地吸吮着母亲柔软而飘逸的汗毛,汗毛牵动肌肤,有一丝酥,有一丝麻,这酥与麻从母亲的脚上一直传到母亲的心里,让母亲莫名的亢奋。水中的小小虾子也似乎感染了这种亢奋,缩着身子一弹,弹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浅灰色的弧线,又落到水里,砸得水面碎花四溅。
父亲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霍霍霍地磨了半天,把一把砍山刀磨得闪闪发光,锋利无比。有些烂漫气质的父亲为了使修筑的小路更具象征意义,执意要做两根崭新的竹扁担,还要做两担崭新的大竹筐。他要用新扁担和新竹筐去挑母亲和天然在溪流中拣成一堆一堆的鹅卵石。父亲拿着刀,走进这片竹林里,选中了两株亭亭玉立,直指蓝天的大桶竹。
“箜箜”的砍竹声响遍整个竹林,弥漫山山岭岭,竹子们望着那有幸被父亲选中的伙伴,心中充满嫉妒和羡慕。父亲每一刀下去,都博得竹子们的阵阵喝彩,唰唰唰,唰唰唰。被砍的竹子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颤抖中满是幸福!
那时的天然什么也不懂,却忽闪着一双惊奇的大眼睛,嘴里唱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无字歌,欢欢喜喜地跟着父亲母亲,经历了无数个第一次!
母亲洗好衣服,在竹林里找到天然,天然唱累了,笑累了,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起了,爬在积了多年的柔软的竹叶和笋衣上睡意朦胧。母亲背起天然,母女俩贴身感受着相互的体温,步履轻盈地返回家来。
屋前的敞坪上正慌慌乱乱地飞着一群红红绿绿的蜻蜓。
“娘,帮我抓个红蜻蜓!”梦中的天然发着呢喃的呓语。
“快回屋去,天就要下雨了。”母亲象是没听见天然的话,自言自语地说着,望着远处的山岭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