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公是一位清瘦、硬朗的老农民。老人今年75岁，慈眉善目，精神矍铄。因为头发稀疏，冬天总戴一顶深色呢帽。
他的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一双眼睛透出的是朴实和智慧，让人面对他时，内心平静、敞亮。他的手粗大结实，手掌上堆积着层层老茧，记载着他一生的辛劳与艰辛，勤劳的他与婆婆含辛茹苦，养大了一儿四女。中年得子的他，对他唯一的儿子关爱倍至。我女儿一岁左右时，老人家毅然离开农村老家，跟我们住在了一起，帮助我料理家务，带大女儿。一晃12年过去了，在同一个屋檐下与老人的朝夕相处中，我们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迈过了坎坎坷坷。回想老爷子为我们一家，辛勤地操劳、默默地奉献，我打心眼里对老人充满了感激，充满了敬意。
敲敲打打的手艺人
公公曾经是村子里有名的石匠。到了城里，他总也闲不住，家里修修补补的活儿他都主动揽下来，这让他乐此不疲。记得当年住在公园街，我们一家五口人、三辈人住在一间约21平米的小屋，三家人共用一个厨房。老爷子开动脑筋，绞尽脑汁，我们的小家在他的精心敲打下，一点一点地变化。我和老公的大床边搭起了一个有护栏的小床，女儿不再跟我们挤一张床了。床上的凉席是竹块串成的，因为有的线断了，我想废弃扔掉。老人家舍不得丢，找来丝线，不厌其烦，一根根地重新拼接好，凉席经过他的巧手，补得光滑、结实，跟新的一样，我们又用了好几个夏天。当时公园街临河，蚊虫多，公公又找来木条，买回塑料纱窗，自制了纱窗和纱门，终于把蚊虫挡在了门外。整个一层楼七家人共用一间洗堂，每次洗澡都得提了热水，排队等候。公公不等不靠，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在我们的厨房，用铁钎凿出排水洞，再围上一道简易的木门。这样，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边烧水一边在厨房里洗澡，独享单独一个“洗澡间”的方便了。
充满爱心的老人家
我爱人是公公唯一的儿子。当初女儿出生时，我曾担心老人封建，不喜欢女孩儿。可后来公公的一举一动彻底打消了我的顾虑。老人曾当面对我说：“城里生女儿好！女儿长大了知道心疼父母，更孝顺，你们以后更有福气。”
女儿5岁那年被摩托车撞了，额头上流了好多血，留下一道疤痕。送到医院缝针时，老人在一旁悄悄抹泪，自责没有照看好孙女。我女儿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岁以前几乎每两个月住一次医院。每次住院，老人总是忙前跑后当后勤，送饭菜、熬汤药、洗衣被，百般照顾，辛勤操持。女儿5岁半在幼儿园体检，查出弱视后，我和丈夫每3个月带着女儿上华西医院，复查一次。日常的治疗就是重复完成精细作业，每天进行至少半小时以上的穿针、扎孔、画图、照眼等等。公公于是日复一日陪女儿完成当天的治疗，这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他就这么耐心地陪着女儿，完成了长达4年多的治疗。当女儿视力恢复，能够配镜矫正时，老人眼里透出一份由衷地欣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聪明智慧的大文盲
公公虽然里外一把手，能干练达，但却是个目不识丁的人。除了能认识钞票，写名字、打电话都不会。村子里要签字，他总是用红印泥盖手印；存钱、取钱总是婆婆去办。我曾经跟老爷子闲聊时问他：“你哥哥姐姐都识字念书，你怎么不读呢？”老人这时候很难为情地说：“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当初爹妈也送我去私塾，教书先生要求背书，我老是记不住，总挨手板，后来就死活不愿再到学校了。”
老人不识字，但他有一个特点：善于观察，记忆力好。为了帮助他打电话，我用缩位方法，存储号码。告诉他：提起听筒，按一个指定的键，就可以直接找到我。当我设置好号码，教他操作时，一教就会。我开心极了。心想，老人只要能找到我，别的事情由我来办。有一次，家里水管爆了，公公居然拨通了我的电话，第一时间内告诉我，找人修理。
我一直没有教公公使用微波炉，怕他误操作，弄出危险。所以他以前做饭，总是用传统的沥米方法，再用蒸格蒸。这样全家人可以喝到黏稠、热腾腾的米汤，但这样做饭耗时多、手续烦且用气多。有一天，我突然捉摸：公公不识阿拉伯数字，我可以教他哪一个键按几次，不就成了？我如法炮制，他果真学会了！当老人第一次用微波炉煮出米饭时，我立刻表扬他，公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表情，说道：“现在做饭又轻松又方便了！”
老人常常坐公交车出门。他不识字，总会在上车前不住地问：“到不到某某地方？”直到驾驶员或售票员确认后，他才敢上车。在公共场合如果上厕所，他也会小心翼翼，见有男人进去的一方，他才进去。有一次，我对老人说，我只教你认一个数字，你就可以放心坐车了。我发现老人一般会坐607所至蟠龙冲的公交车。我就只教他说认0这个数字，给他讲：0象个圆圈，我一说他就懂。后来公公上这一路车，再没有问过别人。
痴心不改的庄稼汉
公公进到城里，离开了土地，离开了庄稼，心里空落落的，不太习惯。周六、周日总回老家，我们也不阻拦。不多久，待我们回到乡下时，房前屋后已种上绿油油的蔬菜。原来公公不愿意地里打荒，种起了“周末庄稼”。大前年旱情严重。每天早上一起来，见着红火太阳，老爷子就会叹气，企盼老天爷开眼，下场透雨，担心水田干涸，地里没收成了。那一阵，公公最揪心的事就是旱情，每天都会问我天气预报。
“十一”大假，我们一家3口回老家，公公打坑，我、老公、女儿跟在后面撒胡豆、碗豆种。每窝约放3-4颗，然后再撒点肥料，掩上土抹平，浇勺水。春节过后，豆苗长出来，煞是爱人。五谷不分的我终于明白了胡豆是这样种出来的。
在乡下我学会了理苕藤，懂得了如何从不同的叶子形状判断红苕的种类，能够快速地清理红苕上的泥土和根须。收获红薯时，通常是公公先挖出一行行的红薯，我、婆婆、侄女帮着清理，丈夫用箩筐挑回家。坐在地里，望着一垅垅的红薯，我这个城里来的媳妇，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艰辛付出，喜获丰收的快乐。公公这时候，心情总是特别好，脸上笑盈盈地乐。我也终于理解了老人对土地的那份痴情与眷恋。
公公对我特别好，他总说：“媳妇是自己家的人，要宽要慈。”我从小喜欢吃红苕。只要是冬天回老家，公公就会吩咐小姑子给我烤红薯。小姑子用柴灰盖住红薯，慢慢翻烤。当小姑子用火钳从柴灶里夹出烤熟的红薯时，我不顾斯文，扑上去拿着黄焦焦、香喷喷、热呼呼的红薯，不住地在灶台上拍打，然后象一只馋嘴的猫见了鱼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公公是个勤快人，他的庄稼地向来清清爽爽，没有杂草。等到晾好谷子，晒好豆子、打完豆粉，地里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公公没事，又开始收拾柴火。劈好的硬柴，成堆成捆地码在柴房，连豆苗杆也会挽成捆堆起来。
手艺精湛的大厨师
公公经历过自然灾荒年月，凡事节俭。记得他刚进城时，我爱人的同学来访，公公去买菜。他老人家在菜市上转了一大圈，只买回4根莴笋。他儿子吃惊得说不出话，问老人原因，他只淡淡说：“太贵了！买不下手。”没办法！
公公常年里外忙活，在农村老家从不做饭。跟儿子住在一起后，他一切从头学起，成了掌灶师傅。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了儿子，他当起了火头军。真不容易啊！每天下班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吃上热呼呼的饭菜。我很知足，不挑剔。
公公是个有心人，做事肯动脑筋。他的刀功特别好，切的肉丝、萝卜丝又细又匀。平常做菜，他儿子会及时告诉他缺什么，如何改进。等第二次再做同样的菜，他一定会做得象模象样，可口宜人。厨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些年，公公的厨艺日趋精湛。我女儿总结他爷爷有四样拿手菜：回锅肉、糖醋排骨、丸子汤、凉拌菜。这几样邓氏招牌菜成了我们家的传统菜。每年准备年夜饭，公公总要忙活好几天。从采购、摘捡、清洗、砍切到烹烧、炖炸、分装他都有条不紊，安排得妥妥贴贴。一家人喜气洋洋，尽享年夜大餐的时候，都忘不了诚心诚意地敬公公一杯酒，感谢他的任劳任怨，感谢他的勤勤恳恳，感谢他对儿孙的关爱和付出。
听话可爱的老小孩
老人因为早年从事体力劳动，养成了习惯，晚上总会喝点小酒。但他很有酒德，适可而止，从来没见他喝醉过，所以我们也不清楚老人真正的酒量。餐桌上，老人不时会讲一些他年青时的经历，讲他怎么样为填饱肚皮而费尽心机做出的傻事。他的笑话常常惹得我们笑个不停，餐桌上的轻松愉快让我们忘记了工作中的烦恼。
老人抽了几十年的烟，但他不讲究，不在乎烟好烟差，用他的话说：“只要冒烟就行。”过年过节，他儿子给他买好烟，他舍不得抽，总是放很久，慢慢地抽。年纪大了，他肺功能不好，早晚总会咳嗽好大一阵。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几次劝老人戒烟，都没有效果。我爱人也对我说：“算了，老爸都70多岁了，戒不掉了。我们尽可能给他买好烟吧！”前年，老人因为肺部感染住院，查出患了肺气肿，医生要求他戒烟。住院那几天，老人咳嗽得厉害，忍着没抽。出院后，我上心督促他，买回了糖、瓜子、花生，放在他口袋里。只要他坚持一天，我就一个劲儿地表扬他。一连七天，老人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终于戒了烟。我长长地松了口气，为老人的毅力而感动。
老爷子身体硬朗，很少吃药。小病他不大肯吃药。有时，婆婆发现他不舒服，劝他吃药，他也硬挺着坚持不吃。后来，我学乖了。平常家中常备一些消炎、平喘、润肺、止咳的药。发现他不对劲，我就倒了开水，把药递到他手里，他居然乖乖地吞药。因为他不识字，我就把每次吃的药分成小包，督促他按时服下。可能是服药后有效果吧，他会不时地告诉我，不咳了，好些了。后来，只要他不舒服，总会不经意地第一个告诉我。公公有个观点：只要病情好转，他就停止用药。他的理由是：吃多了药，形成依赖，以后就没有效果了。
人们常说：家有老人是个宝。是的，我们家因为有这样一个宝贝，解除了儿女们的后顾之忧，让我们安心工作；我们家因为有这样一个宝贝，教我们学会了热爱劳动、勤俭持家；我们家因为有这样一个宝贝，教我们学会了宽容礼让、尊老爱幼。我衷心祝愿老人健康长寿，尽享儿孙绕膝的幸福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