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在餐桌上，读初三的女儿偶然问我一个问题：“妈妈，老爸说你小时候的理想是当老师。你为什么会喜欢当老师？又累责任又大？”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但记忆的门扉却悄然开启，感觉有一双慈爱的眼睛望着我，缕缕情丝象被什么牵引着，一幕幕呈现眼前。

四类分子成了我的代课老师

一九八○年冬天，我在厂里的子弟学校读四年级下期。教语文的陈老师60多岁，我特别喜欢，博学温和，且擅长绘画，深得学生喜爱。因为一次意外的事故，他腰闪了，从此站不起来，不得已告假回家。语文课改上自习，孩子们高兴坏了，我们一帮小屁孩儿一时间成了孙悟空，天天大闹天宫，自由自在。

好景不长，学校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天课间休息时，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语文书、笔记本、作业本、作文本交过去。于是我规规矩矩收拾好，来到校长办公室，恭恭敬敬地递给校长。校长郑重其事地说：“晓燕啊，学校给你们找了一位新老师，你是班长，要带好头，尊敬老师，认真学习！”我一乐，心想一定是位漂亮的年轻老师，我们又可以捉弄一盘了。“好啊！老师什么样？什么时候开始上课？”校长指向身旁的一位老太婆，说：“这就是你们新的语文老师，刘剑如老师！”我这才注意到校长对面坐的一位清瘦老人。灰白短发，脸色有些苍白，布满皱纹，但面慈目善，衣着素净。仔细打量一番，我的嘴突然张大，吃惊地差点叫出了声。校长赶紧用眼神制止我，我只得不太情愿地叫了声：“刘老师好！”

原来，这位新老师就是每天打扫我们学校厕所的清洁工！我们平常见到的她通常是这样的行头：头戴白帽，罩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总拿一把叉头扫把和一把铁铲。听人说，她是个四类分子，臭老九！所以我们平日经过她身边，心里挺厌恶，感觉又脏又臭，总是躲闪不及，跑得远远的。天！今天她居然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我对自己讲，我不会再认真上语文课了，心里格外怀念原来的陈老师。

我正走神的时候，刘老师站起来，抚着我的肩，再展开双手，退一步细细地端详我，看得我不太自在，只希望她快快讲完，我好一溜烟逃走。“晓燕，我知道你是班上最好的学生，你能告诉我陈老师讲到哪一课了？平时讲课的方法吗？”老太婆一开口就把我“粉“起，戴了高帽子，让人感觉态度和善，声音温柔，心里不再本能地拒绝，加之碍于校长的面子，我只得一板一眼如实地告诉她。她从口袋里取出老光镜，翻开笔记本，一字不漏地听着，记着。我总算讲完了，看看校长，又望望刘老师，意思是快让我走吧！这时正好上课铃响起，救了我，我如释重负，给两位老师道一声：“再见，我上课了！”我终于长吁一口气，飞也似地逃出去。回到座位，我快人快语，急不可耐地把这一天大消息告诉同桌。他咂咂舌头，扮了个鬼脸，没言语。

老爸的训斥

回到家，吃晚饭时，我不经意地在餐桌上随口跟姐姐说：“真倒霉！我们班新来的语文老师就是学校那个扫厕所的老太婆！”一说完，我就不高兴地撇撇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坐在对面的老爸突然拉开凳子，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服，拉我踉跄地站起来。老爸神情严肃，几乎是吼一般地跟我嚷着：“二妹子，你给我站好，好好听着！那个老太婆不是你随便喊的，你得给我恭恭敬地叫她老师。她可是国民党时期女子中学的校长，能够站在讲台上，她就有本事教好你！我一辈子没文化，可我就敬重墨水喝得多的文化人！人家因为政治原因落难，劳动下放。我们是工人家庭的孩子，根正苗红，可千万不能落井下石啊！”

我被老爸的态度和话语惊呆了。我爸一向宠我，从来没这样对我发脾气，更没有这么重重地训斥过我。我不敢吭声，不再说话，埋头老老实实地吃饭，只想早点离开饭桌，免得再惹老爸生气。心想：不要吼我嘛！我认真听课就是了。她讲得好不好，要听了才知道啊！

                 润物细无声

第二天早读，刘老师早早就来到教室。今天才注意到中等个子的她朴素自然，比以前精神多了。她先把书还给我，还道了谢！心里念着爸爸昨天的训斥，我不敢怠慢，赶紧进教室，打开书本。

刘老师见大家都到齐了，站到讲台上。“同学们，大家好！我叫刘剑如，今后由我上你们的语文课。希望同学们喜欢我的课。现在请大家翻到第几页，我领大家朗读。”讲台上的刘老师，眼里透着神采奕奕的光，不再是那个灰朴朴的清洁工，而是一个精神矍铄、为人师表的老师。

奇怪！以前闹哄哄的课堂骤然安静下来，连我们班最调皮的黄胖娃都不再嬉笑打闹了。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磁力，吸引着我们。她的版书是秀丽圆润的楷体，格外工整。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富于韵律感。加之她态度和善，孩子们好象真的找不出理由顽皮。最让孩子们难忘的是，她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语文课渐渐被孩子接受。交作业的人多了，记笔记的多了，问问题的也多了。刘老师如同一丝丝春雨，慢慢地把学习的习惯注入我们的心田。她没有说教，更没有喝斥，凡事都娓娓道来，轻言细语，却又句句入情入理，让人很容易接受。

我心里私下思忖：别看我老爸是高小文化，可他的话还真准呢！这个刘老师还真有两下子。不用教鞭，不会凶巴巴地吼我们，也把我们训练得乖乖顺顺，心服口服！

有一次，我趁刘老师课间给同学们答疑的空隙，偷偷翻开她的教科书和备课本。拼音、词语注释、重要句段分析、作业布置、讲评重点，清晰可见。我第一次惊异于刘老师备课的认真劲儿。难怪她讲课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难怪同学们有许多的问题总问不倒她；难怪她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难怪我老爸会对她另眼相看，敬重有加……

我的语文成绩开始受到刘老师的关注。课堂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讲，我的每一篇作文她都会圈圈点点，仔细批阅。病句她会一一更正，好句子她会表扬一番。上五年级时，有一次内江市举办小学生作文竞赛，刘老师推荐我参加。她鼓励我说：“晓燕，你去试一试，你能行！”我真的就写了一篇初稿交给刘老师。记得有一天放学后，刘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桌前。拿出我的我那篇作文仔细讲评。从标题，首段、每段的开头、结尾、段与段的衔接过度、实例选择、个别用词等等，逐字逐句地修改。我才知道原来写作文有这么多门道，老师的肚子里藏着这么多好东西。经刘老师的点拨，我把作文象模象样地修改了，工工整整地誊写好，交给刘老师。刘老师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帮我写好信封，象珍爱一件宝物似地拿在手里，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你一定能行！我这就给你寄出去。”

不久，市教育局真的寄来了证书，我获了三等奖。我没太在意，把证书往书包里一放，只顾玩去了。没心没肺的我竞然没有向老师说一句感谢的话。刘老师把我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晓燕，你写作上有很大的进步，要继续努力！我去市里参加了语文教研活动，你的作文本来可以拿更好的名次，但有个实例举得不够典型。都怪我当时给你修改得不够仔细。”我当时愣住了，我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老师却责怪起自己来了！我被她负责任的态度感动了。

索要我的照片

我们师生就这样，在以后的3年中情谊逐渐深厚。毕业考试，我语文95分，数学97分，给小学生活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毕业前夕，学校组织我们班照毕业相。妈妈特意给我梳了头，扎了个冲天炮，上身穿件小布褂，下身着一条丝制花裙，这是爸爸从南充出差买回的。我心里美滋滋的，憧憬着美好的中学生活，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

那一天，母亲也来到学校操场上，看我们一溜长大的30多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合影留念，告别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孩子们天真无邪地笑让大人们也有了一份成就感。照完毕业相，同学们一哄而散。母亲央求摄影师给特意打扮的我单独照一张。摄影师满足了一位母亲的心愿。我于是留下了甜蜜微笑的一瞬间。

这时，刘老师拉着我的手，来到母亲面前。用恳求的语气对母亲说：“王师傅，晓雁是我的好学生，我能要一张她的照片吗？”妈妈爽快地答应了。“好的，刘老师，照片我多洗一张，到时叫孩子给您送去。”刘老师的脸上绽开成一朵花，我分明看到她眼中激动的泪光。

我母亲后来把照片交给我，嘱咐我送给刘老师。我于是端端正正地在照片背面写下：“赠刘老师：毕业留念。晓燕敬上”。记得跑去送给刘老师时，她爱怜地抚着我的头，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记得大学一年级的暑假，我回厂看望刘老师。在她家里，我意外地发现，我那张小照依然摆在刘老师书桌玻板的正中位置。我们曾谈起送照片的事，她老人家仍然激动不已。她说，我是她劳动改造之后教的第一个学生，所以特别钟爱我。可因为自己当时的特殊身份，她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希望能留一张我的照片作个纪念。她其实极想跟我合照一张相。但她没有说出这个心愿，她怕连累我。她说她一直对我母亲心存感激，因为母亲没有嫌弃她是个臭老九和四类分子，竞然答应送我的照片给她。哦！长大了听到这些事情，心里涌起阵阵涟漪。

后来刘老师评反了，恢复了工职。一九九○年上半年，我正读大学二年级，刘老师查出患了癌症。我母亲去医院看望她老人家，她仍然念念不忘我。母亲说通知我回来见个面。她老人家怎么也不答应。说千万不要耽误孩子学习，更不想让我伤心。不到三个月，敬爱的刘老师被病魔带走了。直到放假回来，母亲才告诉我此事。听完母亲叙述这个细节，我只是眼泪汪汪，一句话也说不出。翻出珍藏的宝物——读大学时刘老师送的笔记本、钢笔和毛巾，睹物思人，止不住想她的好，想她的好！我终于明白爸爸当时对我的斥责，我也终于读懂了老师的深情。